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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线年代 / 13 / 2035

撤退名单之外

退却舰队的一艘支援舰上,军医莉亚与押运中尉为十八张铺位旁的舱室争执。实验品、数据与伤员挤在受损的船里,一次线路起火让两套规则同时失效。他们必须穿过卡住的水密门,重新找到没有出现在各自名单上的人。

01十八张铺位

莉亚·沃德把最后一卷干净床单撕成四条。医务舱有十八张铺位,现在躺着二十三个人;另外七个坐在走廊上,谁也不愿承认自己已经站不起来。舰体每一次偏转,吊瓶就轻轻撞到横杆,她不得不用绷带把它们系住。

“再来六个。”通讯兵从舱口喊。

“送伤情,不要送数字。”莉亚说。

通讯兵没有走,嘴唇动了动。“码头已经没有人能给你分了。”

她放下剪刀,跟着担架走到上层甲板。撤退中的舰队正在离开浮岛附近海域,近处船只的轮廓被烟遮住,远处仍有不规则的火光。她不清楚先前的禁战命令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为什么苏军后来向盟军开火。此刻这些问题都挤不进她的医药箱,她只能看见送来的人能否呼吸、是否清醒、哪里需要处理。

六个伤员里有一名舵机维修员,叫埃迪·贝尔。他坚持自己可以坐着,说下层还有工作需要他。莉亚让他抬起左手,他举到一半就停住,额头冒汗。她在他的身份牌上系了醒目的布条,让担架员送下去。

担架刚到楼梯口,被另一队搬运工拦住。四只带隔震架的箱子占据了窄梯,后面跟着一名押运中尉。他抬手示意医疗队等候,箱子要先进入指定舱室。

“把它们退回来。”莉亚说。

中尉名叫丹尼尔·肖,他看了看担架,问是否有人必须立刻手术。莉亚说所有人都需要离开甲板。中尉没有让步:“我也有必须立刻完成的任务。”

海风卷着灰烬吹来,落到埃迪的脸上。他没有力气拂掉。莉亚伸手替他擦去,随后将自己的医疗箱放在第一只货箱前面。“那么你先跨过去。”她说。

02冷却的声音

两分钟后,双方各退一步。医疗队先过两副担架,押运队再移动一个箱组。楼梯上出现一种令人难堪的节奏:一个人、一箱货、两个人、又一箱货。谁也没有赢得足够的空间。

莉亚跟着箱子下到辅助舱,发现押运队要的不是仓库,而是医务舱旁边那间原本用来留观的房间。里面有独立电源和相对平稳的温度。舰上刚接收了一部分实验品和数据,丹尼尔的职责就是让这批撤出的东西保持封存。他没有向她解释箱内具体内容,她也没有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替它们起名字。

“我要那间房放轻伤员。”莉亚说。

“它已经划给押运。”

“纸是在伤员上船之前写的。”

丹尼尔取下手套,露出指节上一道新擦伤。“箱子也不是纸。里面有明确的保存要求,我不能把它们放到甲板上晒太阳。”

她问至少能否让出门边的通道。中尉看了一眼隔震架,同意把第二排箱子压向舱壁,但要求任何人不得靠近封条。莉亚叫来勤务兵,将能坐起的伤员安排在墙边,留出通风口。两人短暂合作了不到五分钟,又因电力插座争起来。

医疗设备需要稳定供电,货箱的辅助设备也在接同一组线路。船体受损后的供电能力有限,电工拒绝同时打开全部接口。丹尼尔提出先让保持设备工作,莉亚则把一台需要使用的监护设备推到他面前。

电工黛博拉站在两人之间,突然将总闸拉下一半。“争也不会多出电来。”她说,“先把不必要的照明关了。”

辅助舱立刻暗下来。莉亚发现丹尼尔也看不清封条编号,不得不用小灯贴着箱面检查。她忍住了一句刻薄话,把自己备用的头灯递过去。丹尼尔接住,没有说谢谢,只把绊住通道的电缆往墙边拉了拉。她转身时,听见货箱的冷却设备开始低低运转,像另一个躺在她隔壁、从来不会喊痛的病人。

03错过的脚步

一个小时后,莉亚在值班室发现埃迪不见了。担架上只剩他脱下的外套。勤务兵以为他去洗手间,洗手间没有人。莉亚沿着走廊寻找,听见下层传来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。

埃迪蹲在检修口旁,用右手试图拧开一颗螺栓。他左肩的固定带松了,呼吸急促,却在看见她时先露出一种被抓到逃课般的笑。

“医务舱太挤。”他说,“我下来给你腾地方。”

“站起来。”

“等这个开了。”

她蹲下去,按住扳手。他急了:“备用泵的旁路阀卡住了。我知道怎么弄。别人得找图纸。”

莉亚问他为什么没通知轮机组。埃迪说值班长去处理另一处故障,通讯兵找不到人,他又听见这边的泵声不对。“不是现在就坏,”他解释,“但一旦停了,底层积水就会往上来。”

她没有力气把他拖走,也不能假装自己懂泵。她把扳手从他手里拿下,叫来黛博拉。电工看过阀门后,派人去找机械班,随后对埃迪说他可以口头指导,不必自己动手。

“你得让我看见。”埃迪说。

莉亚搬来一张矮凳,把他固定在能够看清的位置。黛博拉拿着扳手,听他一句句指示。那颗螺栓终于松动时,埃迪也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险些从凳子上滑下来。莉亚及时扶住,发现他的掌心冰凉。

回到医务舱,他不肯躺,怕自己占用床位。莉亚将一张空白床位牌塞进他手里:“这张归你。你再跑,等你回来也没有别人替你疼。”

他笑了一下,随即因为牵动肩部皱起脸。她替他重新固定,听他说家里有个弟弟也在船厂,做的零件永远不合规格,却总怪图纸画得太清楚。莉亚跟着笑了半声,门外就响起警铃。那声音比此前任何一次都短,短得像被谁掐断。

04隔壁的烟

烟先从门缝下钻进来。莉亚抬头时,以为是有人烧焦了热水器,接着闻到绝缘材料特有的刺鼻气味。她按下呼叫键,没有等待回复,先让能走的人往前舱移动。

丹尼尔从辅助舱出来,手里还拿着头灯。他说设备已经切电,但烟没有停止。黛博拉赶到,看了一眼天花板后要求封闭相邻区域:火点可能在墙后的线路槽,不在货箱本身。

“先搬人。”莉亚说。

“先确认路线。”黛博拉一把拦住她,“你往那边走,是把他们送进烟里。”

前舱通道刚才被维修队临时堆放的器材占了一半,另一侧的水密门因为船体变形只能开启窄缝。担架过不去。莉亚盯着那道门,突然意识到十八张铺位的数字毫无意义;现在每一个不能自己走的人,都需要两双手和一条实际存在的路。

丹尼尔让押运队拿推车过来。莉亚以为他要先抢运货箱,冲上去挡住。他却把最上层空架卸下:“轮子能走,人可以放上去。你告诉我谁先。”

她愣了一瞬,随即开始分派。能够坐起的伤员两人一车,不能移动的留在最后等宽通道清开。押运队的士兵原本只练过搬运设备,动作生硬,她不得不一边托住伤员一边告诉他们怎样扶住身体。

丹尼尔问箱子怎么办。黛博拉说关电之后仍有一段可容忍时间,但她不是保存专家,不能保证结果。中尉让两人守住箱子,其余加入转运。他没有宣布放弃任务,也没有演出慷慨牺牲,只是把顺序改成眼下能够完成的顺序。

烟越来越低。莉亚蹲着往返,嗓子像被粗纸擦过。埃迪躺在最后一张床上,听见水密门的金属摩擦声,忽然喊她:“别往外撬,先松下面的限位!”

她回头看他。他抬起能够动的那只手,指向地板。黛博拉立即爬过去,找到被积水和碎屑盖住的底部结构。不到一分钟,门终于多开了半掌宽。担架仍旧不能平着通过,但能够侧过空架,再由两侧的人接住伤员。

埃迪看着莉亚,努力咧嘴:“这次我没离开床。”

05两次点名

前舱点名时少了一个人。莉亚把名单翻来覆去,发现缺的是一名刚送上船的厨工,叫乔纳。没人记得他最后坐在哪里。有人说在走廊,有人说看见他帮忙推车。丹尼尔的押运名单也少一个士兵,两边的缺口使空气突然绷紧。

“可能在另一条通道。”他说。

莉亚要回去找,黛博拉说最多给他们三分钟,之后必须关闭隔断,防止烟进入前舱。丹尼尔拿了两只呼吸面罩,一只给自己,一只递给莉亚。

“你留在这里指挥更有用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知道病人能不能走。”

两个人最后一起进去。辅助舱已经看不见尽头的墙,地上散着之前用来固定设备的带子。莉亚沿着低处摸索,丹尼尔用灯照门牌,喊出士兵的姓名。没有回应,只有头顶水管受热发出的轻响。

他们在器材间找到两人。厨工坐在地上,一只脚被翻倒的推车压住,士兵正试图把车抬起来。莉亚一眼看出乔纳的主要问题不是伤口,而是恐慌:他不停推开帮助他的人,喊着不要碰那条腿。

她蹲下与他平视,让他看着她数数。丹尼尔和士兵同时抬车,她将压住的衣料剪开。乔纳以为剪刀要碰到自己的皮肤,猛地抓住她手腕。她没有挣,等他看清只是裤脚,再继续。

灯光闪了一下。耳机里黛博拉提醒时间。丹尼尔背起厨工,莉亚扶着力竭的士兵返回。途中经过货箱,澄亮的封条在灯下一闪,中尉停了半步,随即继续向前。他的脚踝先前搬运时已经扭伤,此刻每迈一步都在拖,但没有把人放下。

隔断关闭后,黛博拉用粉笔在门上写下时间。点名重新进行,这次所有人都有回应。莉亚靠着墙喘气,发现自己手腕被乔纳抓出四道指痕。她忽然很想生气,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。丹尼尔坐在对面,用剪开的固定带缠住脚踝,头灯仍戴着,灯光照在他自己的膝盖上。

06留下什么

火势被控制住后,辅助舱仍不能立即进入。丹尼尔拿出保存要求,逐项询问轮机组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供电。莉亚听着那些时间范围,知道有些箱内的实验品可能已经受影响,数据介质则需要另行检查。并非所有撤出的东西都能因为上了船就算安全。

她以为中尉会要求追究是谁占用了电源,或把设备损失归到医疗转运上。他却先找黛博拉核对切电顺序,要求将线路故障和后续处置分别记录。随后他问莉亚,押运兵吸入烟后需要观察多久。

“你不怕他们因此不能继续值勤?”她问。

“怕。”他说,“更怕他们值勤时倒下。”

舰长派来一名参谋,要求各部门报告损失并提出下一段航程的空间分配。莉亚原本准备再次争夺整间留观室,看到丹尼尔站起来时扶了一下墙,改口提出划出两条固定通道,将可共用区域按时段分配,任何箱架不得跨线。

参谋嫌这不像正式方案,问谁负责监督。黛博拉把一卷黄色标记带扔到桌上,说先贴出来,再讨论正式名称。丹尼尔认领了靠墙的设备区,主动取消一组空架;莉亚将不需卧床的轻伤员集中到另一边,把原先为方便自己而占着的器械台挪开。

这不是谁突然理解了谁的全部任务。丹尼尔仍不知道医疗队为什么有些伤员必须单独观察,莉亚也仍然无法知道那批实验品的研究用途。但他们至少知道,门会卡住,电会不足,人不能像货箱那样按编号叠起来。

划线时,乔纳拄着临时支架过来,问能否帮忙煮点热水。莉亚想让他回去休息,他说坐着也能看锅,而且没人比厨工更懂得别把一船人的杯子摆在通道上。黛博拉笑了,把一张稳固的小桌推给他。隔断后的空气仍有焦味,前舱却第一次闻到了茶叶的气味。

07两舰之间

莉亚刚把伤员安顿好,通讯兵就带来转运机会。一艘仍有手术条件的舰艇将在前方短暂并航,可以接走两名需要进一步处理的人。海况不允许靠帮,他们必须使用吊运篮。接收方只给了一次作业窗口,错过之后,两船就要按各自航线离开。

她立即选定埃迪和另一名伤员,却发现医疗队保存的备用固定架在烟区,尚未获准取回。普通担架无法安全装进吊运篮,临时凑合会使人在半空中滑动。勤务兵急得想拆床板,黛博拉过来看了尺寸,说板材连接强度不够,摇摆几次就可能散。

丹尼尔听到争执,将已清空的一只隔震框架推过来。它不能直接当医疗器械,至少外框和锁扣足够结实。黛博拉检查铆接处,莉亚安排垫衬与身体固定,三个人轮流提出问题,谁也没有资格单独宣布可用。

“先用空载试。”黛博拉说。

“没有时间。”通讯兵提醒。

“试的时间总比捞人的短。”

他们往框架里装入相当重量的器材,在甲板上吊起半米。第一只锁扣没有问题,第二只受力后偏转。黛博拉立即叫停,更换连接方向,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框架保持平稳。通讯兵一直举着通话器,报告准备进度;对面没有催他夸大,只反复提醒风向正在变。

莉亚去向埃迪说明。维修员看着自己将躺进去的框架,认出了押运标志,开了个玩笑,说终于获得了精密设备的待遇。可当吊运篮出现在舷外,他的脸上就没了笑。海面在脚下起伏,两舰之间的距离看似不远,却没有任何可以停下来喘气的地方。

“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
莉亚没有说不去就会怎样,只蹲下告诉他对面能提供什么、这里暂时做不到什么。埃迪问她能否一起,她说自己必须留下,随后把那张床位牌取下来,塞进他外套内袋。

“到那边再换一张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,又摇头,最后闭起眼睛,让他们扣好固定带。吊篮升起时,整个人随着船身晃了一下,他立刻睁眼喊停。吊机操作员看向莉亚,她伸出手掌示意保持位置,等埃迪重新看着她。她让他数三个能够看见的东西:甲板、灯、她的手。等他数完,再告诉他下一步只需要看对面的接应人。

吊篮终于离开舷边。莉亚站在原地,手臂一直举着,直到接收舰上的人用灯给出确认。她这才发现丹尼尔也在看,脚踝上的固定带已经渗出汗。他问是否可以运第二个人,语气比搬运任何一只箱子都慎重。

第二次吊运顺利完成,框架没有立即归还。押运队因此缺少一个合规格的固定件,剩下的设备需要改用其他位置,下一段航程中能够保持工作状态的箱组少了一套。丹尼尔在工作表上重新安排,没有把代价说成不存在。莉亚则承诺医疗队承担清洁与检查,等框架归还后再共同确认能否继续使用。

两舰分开时,天色开始泛白。通讯兵拿着回报跑来:两人均已进入接收医疗区。莉亚让他把消息转给仍在担心埃迪的同伴。她自己没有立刻回舱,而是弯腰把散落在甲板上的一截固定带捡起来。刚才每个人都忙着看半空,没有人注意脚下。她将带子卷好挂到墙钩上,随后才沿黄色线走回那十八张铺位之间。

她没有睡成。乔纳的伤处又疼起来,一名士兵开始发热,军医的工作并不会因为一次成功吊运而迎来整齐的尾声。可在交班时,她终于能够把两个人的去向说得准确,而不是用“已转出”三个字将他们从自己的视线中抹去。

08没有多余的人

天亮后,接收舰传来埃迪的后续情况:他已经得到进一步处理,暂时稳定。通讯兵还带回一句口信,维修员想知道床位牌要不要归还。莉亚让他先留着,等下次见面再说。她没有保证一定会有下次,只希望这个不确定的约定能让他在陌生的医务舱里安稳一点。

原先躺着埃迪的地方空了不到十分钟,就迎来另一名需要休息的人。莉亚换好垫衬,将重新洗过的杯子放到伸手可及的地方。她曾经羡慕空床,因为空床意味着能够喘气;现在她更在意的是,离开这张床的人是否真的抵达了能够继续接受照料的地方。

乔纳看着她忙,问隔壁押运的人是不是坏人。莉亚看向封存舱的方向,说自己不知道每个人做过什么,也不负责替一箱东西判案。受伤以后,她必须先看怎么处理伤情;至于伤害为什么发生,需要另外的人用另外的证据回答,不能由一只借来的头灯替谁证明。

厨工点点头,将已经凉掉的热水倒掉,重新烧了一壶。莉亚也没有继续讲道理,转身去替下一位伤员检查固定带。

中尉看见她,举起那只借来的头灯。灯罩被烟熏黑了,外壳上有一处擦痕。他说会补一只新的,莉亚接过来试了试,还能亮。

“先留这只。”她说。

两人站在黄色线的两边,谁也没有再挡住谁。乔纳端着热水经过,招呼他们把脚收一下,语气像在一间拥挤而寻常的厨房。丹尼尔让开,莉亚也让开。船继续向前,带着没有运出的东西、没有弄明白的事,以及这些终于被重新数过一遍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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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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