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线年代 / 12 / 2035
西区的缺页
西区数据复制停在九成,运输官小野澄子却必须按时交付成果。损坏的存储盘、版本相同的页码和一张预先写好的完整证书,把技术问题变成了责任争夺。她和临时技术员试着保存能够证明的部分,同时承担承认缺失所带来的实际代价。
01蓝色的进度条
运输官小野澄子站在西区的终端前,盯着那条停在九成的蓝线。撤离时限还剩三十七分钟。门外的士兵已经把电缆绕成圈,等她一声令下就会拔掉最后的供电。屏幕左下角没有错误提示,只有一个缓慢闪动的小点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技术员片桐说。
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四次。澄子把手表压在终端边上:“你得告诉我,一会儿是两分钟,还是两小时。”
片桐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他只有十九岁,昨天还在维护阅兵转播设备,今天被叫来复制一个陌生研究区的档案。澄子不想向他发火,但也不能把九成当成答案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。
房间里的地板向门口倾斜,水正沿着坡度流走。西区一部分储存设备已经损坏,能启动的终端只剩两台,其中一台不断重启。澄子手里的命令要求转运“研究数据及相关人员”,没有给出文件目录。登陆部队俘获的科研人员被集中在上层,几个懂系统的人正在辨认各自账户,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掌握完整权限。
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人被带进来,右手拇指绑着布条。她叫何蕙,数据库维护员。她先看电源,再看屏幕,问他们是否复制了索引。片桐点头,她却摇头:“你复制的是目录显示,不是目录引用的所有内容。”
澄子让她解释。何蕙指着蓝线:“它可以一直等。它在找已经断开的设备。”
“能跳过吗?”
“能。但你们会得到一个看起来像完成的副本。”
澄子按住士兵准备拔线的手。她发现最令人不安的不是屏幕上的停顿,而是眼前有一个按钮,确实可以让它立刻变成圆满的绿色。
02接收标准
接收官森川少佐在无线电里说,舰上没有无限的等待时间。西区的成果必须在今晚形成可用报告,之后船队会转往更安全的海域。澄子告诉他复制存在断点,少佐问能否把所有能读的先带走。
“可以。但不能证明完整。”
“我问的是能不能带走,不是让你写哲学论文。”
通话结束,片桐悄悄松了口气。他以为问题已经解决。澄子却让他把正在运行的任务编号抄下来,连同停顿位置一起保存。“到了船上,他会问第二个问题。那时候我们不能只剩第一句回答。”
何蕙提出先导出文件清单,对每个条目标记实际能否读取,再按可读取的部分分批复制。片桐嫌这样太慢,认为可以用终端现有的打包工具。何蕙说打包工具有缓存,曾经成功打开过的文件也可能显示为可用。
两个人开始争论,澄子听不懂每一个技术词。她让他们各选三份文件,当着她的面验证。片桐选中第一份,页面打开了,正文却只有标题。第二份显示图表,放大后是一整块灰。第三份倒是完整,他立即说这证明工具没有全坏。
“没有全坏不是都能用。”何蕙说。
“你以前怎么不用更可靠的系统?”片桐反问。
何蕙看着他,慢慢把绑着布条的手放到身后。“我维护我被允许维护的部分。”
澄子没有让争执继续。她要求保留原目录,另做一份实际读取得到的清单;两种都带走,不能互相覆盖。片桐说存储空间不够,她便删掉运输队电脑里占据大半容量的阅兵演练录像。进度条开始移动时,屏幕上还闪过一架由焰火勾出的舰艇轮廓。她看着它消失,知道自己之后要解释的事情又多了一项。
03七号盘
科研人员上船前,澄子在舱口清点他们随身的物品。何蕙带着一只磨白边缘的布袋,里面有备用眼镜、折叠水杯和一个装药的铁盒。士兵把每样东西放到桌上。她问能不能保留药,军医检查后点头,将剂量写到她的临时记录里。
澄子的任务没有任何实物样本。她反复告诉搬运兵,桌上的存储介质就是这批需要转运的研究成果,不能因为接收清单印着“样品”两个字,就把附近不认识的容器一并装船。一个士兵指着角落的保温盒,问这个是否也该带。她让他停下,召来负责现场处置的人重新确认去向,没有让它进入自己的交接批次。
真正装进防水袋的是七个编号存储盘。六个外壳完好,第七个接口弯了,片桐用胶带固定转换头。何蕙说里面可能有维护日志,但不确定是不是最新版本。
“又是可能。”片桐嘟囔。
澄子把“可能”写在七号盘旁边,然后问他是否愿意保证另外六个都能读取。年轻人立刻摇头,她把笔递给他:“那就写你能保证的。”
海面起风,运输艇在舷边不断上下。澄子抱着防水箱等待踏上踏板,后面有人催她。她先把箱子交给艇上的士兵,回身扶住何蕙。维护员的腿在抖,不是受伤,是她看见两船之间那一线黑水后忽然迈不出脚。
“看我的肩。”澄子说。
何蕙照做。她们一起跨过去,鞋底落到金属甲板上。士兵关门前又清点一次人数,澄子则打开箱盖,数到第六只盘时手指停住:第七个位置是空的。
片桐脸色瞬间发白。他摸遍自己的口袋,最后从胸前找出那只盘。为了护住弯曲接口,他把它单独收着,忘了登记移动。澄子没有当众训他,只让他立刻补写流转位置。她不愿让这个夜晚再出现一个明明在场、纸上却不存在的东西。
04浮桥的另一端
艇离开岛礁没多久,船底突然传来连续的撞击。澄子以为又遭到炮火,身体先伏了下去,头撞到座椅下沿。驾驶员在前面喊所有人别动,艇速迅速下降,发动机却尖叫着空转。片桐抱紧防水箱,问是不是漏水。没有人立刻回答他。
艇长本田打开后舱检修口,一股柴油和热金属的气味涌出来。他看了一眼,骂了句脏话:漂浮的缆索缠住了推进装置。缆索另一端拖着一段扭曲的浮桥,重量使船身不断侧摆。海浪把那段金属推近时,撞击声就从脚底一路传到牙齿。
“拖回去?”澄子问。
“后面才是礁。”本田指着逐渐远去的灯,“再往回摆,连艇也留下。”
他让乘员向前舱移动,随后要求一名水兵固定安全绳,准备从艇尾放下长柄割具。澄子将七号盘塞进箱内,这次仔细扣好锁。她抬头时发现何蕙坐在原处,脸色比跨船时还白。她以为维护员又吓住了,走过去才看见布袋的肩带卡进了座椅支架,何蕙不肯松手,像那里面装着她最后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。
“先放开。”澄子说。
何蕙摇头。澄子蹲下摸索卡扣,船忽然一斜,两个人一起撞向椅背。她听见自己的腕表表面碎了。后舱有人大喊艇尾还需要减重,催她们赶紧过去。她用割具割断布带,将袋子塞进何蕙怀里,把她推向前舱。后者低头看了一眼断带,什么也没说。
水兵第一次割索失败,刀口在浪里偏了。本田让他回来,换更长的柄,水兵却坚持再试一次。澄子看到安全绳磨着舷边一块翘起的铁皮,立即叫停。水兵以为她害怕,说自己从小在船上长大。她指给他看,绳子的外皮已经露出一小段白色内芯。
本田把自己的外套卷起来垫在铁皮上,重新布置绳路。这个动作花了不到一分钟,却使艇又向礁侧横移几米。驾驶室响起浅水警报,片桐从窗口看见一片翻白的浪,问他们是不是已经碰底。
“还没。”本田说。他转向澄子,“等割开那一下,所有人必须坐稳。我会直接加速,你别再让我等清点。”
她走到前舱,每张面孔都确认一遍,让何蕙坐在自己旁边。片桐把箱子固定到座椅腿上,第一次没有只抱着它。刀具第二次下去,缆索突然松动,艇身像挣脱一只手似的向前窜出。那个水兵被安全绳拽倒,肩头撞上甲板,疼得骂了很长一句。可他很快抬起另一只手,示意自己还能动。
发动机的声调恢复正常。澄子看着船尾那段浮桥渐渐远去,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嘴唇。本田回舱检查擦伤,问她那箱东西究竟多重要。她说自己不知道其中大半内容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连表摔坏都顾不上?”
“因为艇上还有十五个人。”她说。
本田笑了一声,转身回驾驶室。何蕙把布袋里的一小卷医用胶带递过来,示意她裹住腕表破裂的边缘。澄子接下胶带,没再问袋子里为何有那么多小东西。到达接收舰时,她已经知道,无论里面的资料最终能说明什么,这趟运输都不是一条平滑前进的蓝线。
05完成证书
舰上的接收室比西区亮得多。桌上有干净的表格,墙上挂着一块可以擦写的任务板,西区数据转运这一行已经被人画上了绿色圆圈。澄子走进去时,森川正在对着摄像头报告战果,看到她便示意她站在画面外等。
“重要研究资料已安全转移。”他说,“接收工作按计划完成。”
视频结束后,他拿起她递来的清单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完整性待核,缺失项未知,索引与实体不一致。小野,你到底带回了什么?”
“七个存储盘,两份互相校验的目录,还有能说明部分系统情况的人员。”
“我需要成果。”
澄子说这些就是成果,只是尚不能写成全本。少佐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交接表,那里已经打印好了“关键材料完整接收”。他让她将技术问题移到附件,主表只确认转运成功。
这一次措辞比无线电里温和,也更难拒绝。运输确实成功了,箱子没有进水,人也都到了。澄子问能否将“完整”限定为本次装船的七个盘。少佐说那样显得他们只是在替别人搬行李。
门外传来催交报告的声音。森川把表推到她面前:“你想让上面认为我们只拿到一些打不开的废料?”
“我不想让他们按不存在的数据安排任务。”
少佐看着她,忽然低下声音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缺页意味着什么?正因为不知道,我们才不能在第一天就说自己没有拿全。会有别人替我们定义什么叫拿全。”
澄子第一次意识到,他害怕的并不只是挨批评。谁能最先宣称掌握成果,谁就能留下人员和设备,继续研究。承认残缺可能使整批东西被划给另一个部门,连弄清缺什么的机会都失去。她没有因此同意签字,但她终于不再把对面的人看成一个只会要求漂亮数字的空壳。
她提出先做现场恢复展示,让接收部门看见能够使用的部分,再以读取得到的范围签收。森川给了她四个小时。
06页码会撒谎
片桐在临时工作台上铺了一条干毛巾,开始接七号盘。风扇、工具盒和船体震动挤在同一张桌子上,每当机器读盘,他就屏住呼吸。何蕙站在另一侧,手腕上系着身份条,没有触碰终端的权限。
他们先读出维护日志。片桐发现一个早于最后备份的快照,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有旧版!可以补进去!”
何蕙要求先查看版本说明。他说来不及,每一页的编号都能对应。她把两份看起来完全相同的表调到屏幕两边,让他看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单位标注。一个按每小时记录,另一个按每次操作记录。相同页码只是模板编号,不是同一份结果。
片桐不说话了。刚才他已经准备把旧页拼到新目录里,做成一份能连续阅读的文件。澄子问这样做会怎样,何蕙说读的人可能以为前后数据来自同一轮试验,得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变化。
“那么分开。”澄子说。
“分开就又缺了。”片桐小声道。
“它本来就缺。”
何蕙说完,忽然弯下腰,抓住桌角。军医过来看了她,给了水,让她坐着休息。她不是神奇的钥匙,只是一个一夜没有睡觉、同样不知道许多内容的人。澄子把她能辨认的版本规则录成说明,不再要求她逐页替他们判断。
轮到一份损坏文本时,片桐尝试用现成工具重新导出。工具提示可以推测缺失字符,他问要不要开启。澄子让他先对一份已知完整的页面做演示:遮掉一行,再看它补出什么。结果读起来十分顺畅,却把“未确认”补成了“已确认”。
片桐看了很久,关掉选项。他建立了一个新文件夹,名称写作“无法恢复”,把那些只有片段的文档原样放进去。澄子在他旁边建立“版本不一致”,何蕙靠着椅背报出几个能够确定的时间范围。三个人的工作终于开始前进,却不是朝着那份完整证书前进。
07谁来见证
四小时快结束时,可读目录已经整理出一部分。森川来检查,看到两个缺失文件夹,脸色仍不好。他让澄子准备展示三份恢复成功的文件,并把失败的部分放到最后。
澄子同意展示顺序,却要求失败项不能只在口头说明。少佐把门关上,说她再坚持下去,整个批次可能要扣在这里,运输队也无法按时离舰。她想到自己的人员已经连续值勤两天,片桐坐着就能睡过去,押送班有人因为疲劳扭伤了脚。她不能把自己的原则轻易变成别人继续熬夜的理由。
她去找舰上档案值班员,问有没有按损坏状态接收敌方资料的旧表。值班员叫井上松,年纪很大,右手食指被墨水染黑。他翻了半天,取出一套事故物资登记单,指着其中的“交付状态”说可以附加说明。
“这不是研究资料用的。”澄子说。
“纸不懂研究。”老人说,“人懂。关键是谁愿意签。”
他不能代替森川验收,却愿意作为档案接收见证人,记录交付时确实存在的文件与读取状况。澄子请他在现场看完整个展示,再请何蕙确认她所指出的版本差异没有被删掉。片桐负责对照原始副本,任何转换后的文件都另存,不覆盖原件。
森川听完方案,沉默了一会儿,问这样能否按时让数据进入研究部门。澄子说能,只是使用者会同时拿到缺失说明。少佐把事故登记单翻到背面,看到那里需要填写“损坏原因”,又问这个怎么办。
“不能确定就写待查。战损是我们看到的一部分,不是所有故障的证明。”
他最终拿起笔,删掉主表上的“关键材料完整接收”,改为“本批数据介质接收完毕”。他保住了转运成果,澄子保住了数据的边界,但技术组必须留下两天,帮助研究部门理解这些边界。双方都没有得到原来想要的全部。
展示时,井上坐在最后一排,每一份文件打开后才落笔。澄子听到那轻微的沙沙声,比任何进度提示都踏实。
08缺页的姓名
第二天,研究部门派来接手人员。他们没有像澄子想象中那样嫌弃缺失清单,反而先问哪些内容最可靠。一名研究员看完版本对照,指着七号盘说,这份维护记录至少能避免把两个时期的数值混用。
片桐挺直了腰,随即又问能否继续恢复里面的其他文件。研究员说可以试,但不保证能成功,也不保证这次就轮得到他们的设备。“你们搬回的是问题,不是答案。”他说,语气却没有责备。
何蕙被安排到另一间房等候后续审查。她临走前问澄子,自己的说明会不会被改成自愿合作。澄子说她无权决定审查记录,但本次交接会写明在看守下提供技术说明。何蕙点点头,把那只铁皮药盒放回布袋。
“你知道这些文件原来做什么吗?”澄子忍不住问。
“有些知道,有些后来才明白,有些到现在不知道。”
“你会说清楚吗?”
何蕙反问她:“说不清的部分,你们还会允许它留着吗?”
澄子没有许诺。她只能把已经签署的版本说明复印一份,让何蕙核对与昨夜所述一致,随后交给看守人员一同移送。维护员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既没有道谢,也没有敌意,像在记住一处可能还需要返回的坐标。
片桐在整理电脑,发现被删掉的阅兵录像无法从本地恢复。他问是否必须写损失报告。澄子说必须。他叹了口气,开始描述为什么删除、谁下令、腾出了多少容量。
“写我下令。”澄子说。
“本来就会写你。”他回答,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年轻人的轻快。
离舰那天,本田替伤了肩头的水兵值班,远远冲她挥手。澄子登艇时看见前舱多了一道固定箱子的横带,片桐试着拽了两下,满意地点头。她那只裹着胶带的表已经停了,便向驾驶室问时间。本田说还早,随即把艇驶离舷边。七号盘留在研究部门,船上只剩工具和疲倦的人。何蕙还在等待审查,无法恢复的文件也仍在那里;他们没有把谜底带回来。澄子坐好,伸手护住表面上的碎玻璃,听见片桐在旁边认真询问那道横带怎么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