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线年代 / 03 / 2029
留在账上的连队
一份资源评估建议撤掉第七预备连。尚未接受改造的伊芙琳·卡特奉命调查,却发现这支低效部队的人手一直被他处借走,而连长也在用虚报维持编制。当两处阵地同时索要最后一辆车,她必须在拆分与保留之间找到真正能够运转的组织。
01空营房的炊烟
伊芙琳·卡特收到的调查任务只有一句话:核实第七预备连是否仍具备编制保留价值。附带的资源分析把结论写得十分清楚,这支连队连续三个月没有独立执行战斗任务,车辆完好率偏低,训练记录不完整,建议撤编,将装备与人员分散补入两个现役营。
她抵达时正好赶上午餐。按分析结果,本应空置一半的营房外排着长队。一个穿围裙的军士挥舞汤勺,让插队的人回到队尾,还对卡特说军官也得拿自己的碗。
她确实没带碗。军士从窗台拿起一个搪瓷盆递给她,盆底印着已经褪色的花。“来查我们吃多少?”
“来查你们为什么还在。”
军士看了她一眼,笑起来。“那就先吃。撤掉的人也不能饿着等。”
连长卢卡斯·贝尔在餐厅最里面,正在给两名维修工分一块蛋糕。当天是一个人的生日,蛋糕由压缩饼干、奶粉和果酱拼出来,切下去时碎得到处都是。贝尔见到卡特,立即把蛋糕藏到文件下面,像担心它会被列为浪费。
“我不查生日。”她说。
“上次来的人查。他说低出勤率与过多非任务活动相关。”
卡特坐下,让他解释名单上的一百四十多人为什么只在集合时看见七十几个。贝尔说一部分在附近的维修点,一部分给现役部队担任驾驶员,还有十几个人长期借给后方仓库。他们仍领预备连的薪水,干的却是别人的活。
“所以你们没有独立任务。”
“我们所有任务都被算成别人的完成率。”
这听起来像一个很适合抱怨的答案。卡特没有立刻相信。她看见墙角码着几套落灰的装备,训练场上长出稀疏的草,修车棚里有一辆车的轮子拆下来,拿木架支着。即便记录不公,这些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。
贝尔提出带她去看装备。卡特先要求看当晚值班表,再让每个排派一个人来,不按连长选择。贝尔的笑容淡了一些,仍然答应。
晚饭后,三个士兵在小办公室里依次坐下。第一个说希望保留连队,第二个说去哪里都一样,第三个直接问,撤编后能不能保证自己被调到有正常休假的单位。
卡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她已经知道,这里并不是一个只差有人主持公道就能重新发光的地方。
02借出去的人
第二天,她跟着司机去找那些长期外借的士兵。第一站是现役营的车辆维护区。一个挂着预备连臂章的年轻人正在车底工作,听说要回原单位,第一反应是摇头。
“我在这里能摸到新设备。回去就等着别人再来借我。”
维护主管走过来,说此人承担的工作不可替代,暂时不能放。卡特问既然不可替代,为什么不办理正式调动。主管说名额满了,能干活的人总得有地方放。
她没有当场把人带走,而是在对方的排班板上拍了照片。第二站的仓库里,两名预备连士兵负责夜间调度,名义上的负责人已经三个月不值夜班。第三站,她发现一名登记为借出的司机实际上住在营区医院,右手还在康复中,却仍被记录为可出勤。
贝尔一直跟着她。回程途中,她把车辆停在一处空地,问他为什么不报告。
“报告他们会说不能执行任务,进一步下调完好率。”
“所以你让受伤的人继续算在随时可用的名单里。”
“我想留住岗位。等他们恢复,就还能回来。”
卡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贝尔终于低下头,承认另外还有两辆车其实已经拆作备件,却仍作为待修整车计入库存。若如实更新,连队会在第一次评估时被判定没有保留必要。
她突然明白,系统没有凭空消灭这支部队。很多人各自拿走一点真实,又往报表里补上一点希望,最后留下的东西既不能反映他们的贡献,也不能保证他们的战力。
回营时,士兵们已经知道调查出了问题。炊事军士把盆放到卡特面前,没再开玩笑。贝尔让全连晚饭后集合,准备解释,卡特阻止了他。她不要一次所有人站着听辩解的会议,她要三张桌子:愿意留下的人、希望转调的人、暂时不能参加任务的人分别登记,任何选择都不能由排长代填。
有人立刻怀疑这是一种筛人手段。卡特没有用承诺消除怀疑,只说明各选项目前能得到什么、不能得到什么。最先坐到转调桌前的是那个修理新设备的年轻人。他回来了,只为亲自登记。
贝尔看见他的选择,嘴角动了一下,最终没有劝。
那晚统计到很晚。连队实际可立即投入的人员远少于名册,但其中有一批熟悉周边道路、设备维修与补给调度的人。卡特没有把这当成一支现成战斗精锐,她只是终于看清手里有什么。
03不上车的演习
地区指挥部给她四十八小时提交建议。现役营代表要求立即拆分,因为北侧防区人员紧张,预备连的司机和维修工正好可以补缺。卡特提出进行一次有限任务验证,内容是两处阵地之间的接应与重新部署,不组织大规模射击展示。
“他们缺的是战斗经历,不是会不会开车。”代表说。
“你们要求的也是司机和维修工。”
争论停了片刻。她获得半天训练场使用权,没有额外燃料,没有新增车辆。贝尔说这等于让他们表演贫困。卡特让他把能够用的车开出来,坏的留在原地,不许为了场面借别人的。
演习一开始就出问题。第一组接到转移命令,三辆车挤到同一个出口,第二组又在等待一名外借人员归队,整整十分钟没动。一个司机试图倒车让路,把路边的水桶撞翻,水沿着碎石路流进卡特的靴子里。
旁边有人忍不住笑。炊事军士站在人群后,也笑了,但笑到一半又收住,像怕这一声会决定连队的命运。
卡特停止演习,没有讲长篇道理。她拿粉笔在地上画出三个区域,让大家卸下车辆,只带着写有自己任务的纸板重新走一遍。司机抱怨这是孩子的游戏,她问他刚才为什么堵在出口。
“因为前车没走。”
“前车为什么没走?”
“等第二组。”
“第二组为什么等?”
问到第四层,大家终于发现没有人负责确认人员到齐。每个小组都以为另一个人掌握完整情况,实际根本没有那个位置。
贝尔开始安排责任人。卡特让他先听士兵们自己提办法。一个平时管理仓库夜班的女军士阿什利提出,按任务所需的最小班组准备,不等名册齐全才出发;后到的人按既定地点补入,而不是让所有车辆守着营门。
第二轮仍然慢,但车没有堵。第三轮,卡特故意宣布一辆车故障。原先准备好的接应顺序被打乱,大家起初又看向贝尔。阿什利却直接把自己组的人带到下一辆车旁,卸去不必要的训练器材,腾出空间。不是所有人都能同时走,于是她明确留下谁负责照看器材、谁随下一趟行动。
训练结束,现役营代表说这样的能力最多证明他们能做支援队,不能证明整连编制必要。卡特承认他说得有道理。她没有准备一份保住原样的结论,而是打算建议缩小规模,重新明确用途。
贝尔听见后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也要拆。”
“我要把真正存在的留下。原来的样子,靠你多写两个数字也保不住。”
04没有多余的人
她的报告还没写完,北侧防区传来警报。一支敌方分队利用地形接近外围道路,试图迫使守军分散,尚未形成全面交战。指挥部要求预备连提供全部可用车辆和驾驶员,分别送往东西两个阵地。
这份命令本身合理,两个地方都缺支援。但卡特对照当天的实际清单,发现若照要求分配,整个地区就不会剩下能够再组织一次转移的力量。现役部队将得到即时增援,却失去后续接应。
她向上级申请保留一个小规模机动组,负责两阵地之间的道路与维修支援。对方问她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评估而扣留兵力。她回答不是,但如果两个阵地都要求最后一辆车,总得有人承认那不是两辆。
申请没有全数获准。她只能留下比预计更少的人,同时要亲自承担道路支援的组织责任。贝尔去带西面的运输组,阿什利留下,炊事军士则被安排开器材车。他摘下围裙时故作郑重地问,能不能把汤也列为关键物资。
“装在盖得严的容器里。”卡特说,“别再浇到我的靴子。”
短暂的笑声之后,车队出发。卡特留在道路中段的一处旧维修棚,用地图和无线电建立最简单的调度。她没有植入芯片,也没有任何能直接读取战场的装置,只能把陆续回报拼在一起,留意每条消息是什么时候收到的。
第一小时里,西面压力最大,贝尔要求追加两辆车,把伤员和损坏装备撤到后方。卡特派出一辆,另一辆保留用于东面可能的接应。贝尔在电台里克制地问她是否把人当成了演习里的纸板。
她没有争辩。她让西面报告仍可步行的人数和真正需要车辆的人员,随后联系附近阵地,安排一段短距离的徒步交接。多一道转运会让人疲惫,也会增加协调风险,但不能为了让一处撤得更快,就让另一处完全失去退路。
就在这时,东面回报了一次看似成功的驱离。敌方车辆退出视线,指挥官认为威胁已经减弱,请求把预留车辆转给西面。卡特几乎同意,却发现东面的观察范围只覆盖道路正面,低地的便道没有新报告。
她要求补充侦察。回复带着明显不满:“我们已经把他们赶走了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,他们从哪里走。”
05用掉预备队的时候
半小时后,敌方出现在两处阵地之间,目标不是攻击主阵地,而是干扰转移道路。维修棚外传来零星射击,卡特让人员沿着预先选好的遮蔽物移动,没有把车辆集中在棚下。阿什利带着两人跑去确认南侧出口,回来时额头擦破,报告路还能走,但一辆先前损坏的运输车堵住了一半宽度。
炊事军士自告奋勇去开走它。他钻进驾驶室,试了两次,发动机只发出低沉的咳嗽。敌方射击打在附近的土墙上,泥块从车窗边落下来。他从车里滑下来,躲到车轮后骂了一句,说这车比他做过最硬的饼还难伺候。
卡特没有要求他继续冒险。她让两辆空车用牵引索把故障车拖到凹地,腾出一条通路。这个动作会把她仅有的机动力量短暂固定在那里。她派出一个小组占住能观察路口的土坡,明确任务只是压制与掩护,不追逐退后的敌人。
西面的伤员车此时驶来,驾驶员看到路口交火,试图倒回去。阿什利跑到路边,用手势指引他停到墙后,自己钻进副驾驶位,一边拍车顶一边喊:“等我说走再走!不是看见空地就往里钻!”
牵引索第一次绷紧,固定点脱落了。故障车向回滑,差点撞到一名维修兵。卡特亲眼看见那个人摔在地上,心脏骤然一紧。她让掩护组继续控制路口,自己和另一名士兵把维修兵拖到墙后。他的腿被压伤,不能再工作,剩下的人必须在少了一双熟练的手之后完成拖移。
此时东面请求增援。那里的部队意识到敌方没有完全撤走,希望把卡特留下的预备组调去加强阵地。她拒绝立即离开道路,只把一组观察人员前推,帮助确认对方是否正在形成新的进攻。她知道这个拒绝会被记住,但若道路一断,东西两面的支援都会变成单向投入。
第二次牵引成功。伤员车穿过出口,带走了新增的维修兵。卡特随后把机动组分成两段轮换,前一段保障车队通过,后一段在更靠后的地点接应。她没有建立一条坚不可摧的线,而是让每一次转移都有下一个落脚处。
敌方很快察觉正面纠缠难以取得收益,开始沿土坡侧面活动。卡特没有继续维持最初的位置,主动撤出维修棚,将观察点转到后方高地。那间棚子很快被对方占据,却已没有车辆、物资或被困的人留在那里。
无线电里有人问是不是失去了支援中心。她看着身旁正在重新接线的阿什利,回答:“支援中心在这里。棚子没有轮子,我们有。”
06能留下的不是原样
入夜前,局部交火停止,双方都没有获得决定性突破。两处主阵地仍在守军手中,道路恢复有限通行。预备连帮助完成了几次关键接应,也付出一名维修兵受伤、两辆车损坏的代价。那间旧维修棚没有立即收回,地图上多了一块需要重新警戒的区域。
贝尔回到临时集合点,第一件事是寻找被卡特拒绝追加的那辆车。他站在车旁,摸到侧面新留下的弹痕,没再提先前的质问。卡特主动告诉他,自己在道路判断上有一处迟了,若更早把故障车移开,维修兵可能不必在交火中完成同样的动作。
贝尔告诉她,受伤的维修兵叫丹尼斯,有两个妹妹,不喜欢别人把他称作“一名维修兵”。卡特点头,记下名字,又问清送往哪处医院。
当晚她去了医院。丹尼斯坐在床上,正用一支借来的铅笔画车轴,纸垫在硬壳书上。卡特以为他还在担心那辆车,走近才发现他画的是一个便于搬运的拆卸架,旁边写着几处尺寸。
“你现在可以不工作。”她说。
“我在想怎么让下一个人不用把腿伸到那里去。”丹尼斯放下笔,“但要钱。以前我提过,他们说我们这种连队买新工具没有意义。”
卡特拉来椅子,没有承诺一定批准。他问她是不是准备把旧连拆掉。她如实说了缩编建议,丹尼斯先松了一口气,随后又问缩编以后自己算哪个单位的人。康复可能需要很久,新的支援组若只收能够立即上岗的人,他就会落到两个名单之间。
这不是她在办公室里想过的问题。她曾把“能够立即投入”作为厘清真实战力的起点,却没有同时安排暂时不能投入的人如何继续被保障。丹尼斯看她沉默,笑了笑,说自己不是要求坐着占一个战斗岗位,只是不想等伤好了,再去证明自己曾经属于这里。
她拿起床边那张草图,问他愿不愿意把工具设计交给阿什利试做。随后她说明,岗位与康复责任必须分开处理,撤掉一个作战名额不能同时撤掉对伤员的保障。她会把这条写进重组建议,但流程可能还需要争取。他说可以,至少给他一个要追着问的人。
走到门口时,丹尼斯叫住她。“我当时看到车滑下来,还是想把固定销再推进去一点。我知道那样不对。”他没有看她,“你别把我写成什么都没做错的人。下一次别人照着学,会再进去。”
卡特把草图还给他,让他把那一段也画出来。回到集合点,她叫来阿什利,先讨论的不是增加多少人,而是如何让新单位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冒险伸手时,仍能完成同样的工作。她们在灯下试着摆了几种工具位置,直到凌晨才得到一个值得实际测试的办法。
第二天的听证会上,现役营代表承认预备力量发挥了作用,却仍主张拆分。他认为卡特本人提供了大部分指挥能力,不能用一次有优秀军官在场的行动证明该单位能够长期维持。
卡特没有反驳这个事实。她把阿什利提交的路线交接记录放在桌上,让代表看到哪些动作由班组自己完成,哪些依赖她临时处置。她建议保留一个缩编后的机动支援单位,将驾驶、维修、接应与局部守备组织在一起,同时建立正式的借调与归还规则。
贝尔将失去原来的连长职位。一部分人会转调,几辆无法修复的车不再留在名册上。那些曾经被他用虚报保住的东西,最终仍要被拆开,只是这一次不再把真实能力一同扔掉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会后,他问卡特。
“你可以提出自己的方案。把人员和装备按真实情况列出来,说明它能做什么。”
贝尔看着她,苦笑了一下。“你是真的不打算让我好看。”
“我没法保证谁好看。”
他最后申请转入新的支援单位,负责训练与后勤协调,不再担任最高职务。卡特不知道这个决定里有多少是认同、多少是无处可去,但至少不需要替他编造一个高尚理由。
离开之前,她再次去餐厅。军士给她端来一碗汤,用的仍是那个底部印花的搪瓷盆。蛋糕碎屑已经不见了,墙上的旧编制表被摘下来,空出一块颜色较浅的方形。
“以后我们算什么?”军士问。
卡特看向窗外。阿什利正在带新调来的人熟悉出口顺序,那个想接触新设备的年轻维修工已获正式调动,正把自己的工具箱搬上另一辆车。留下与离开的人都忙着,并没有举行一场告别旧连队的庄重仪式。
“算能够叫得回来的人。”她说。
军士想了想,觉得这句话还可以,随后问新单位有没有独立炊事名额。卡特笑了。这一次她没有答案,只告诉他先把真实用餐人数写清楚,不要再把长期借走的人全算在一锅汤里。
她上车时,军士追出来,把那只搪瓷盆塞给她,说军官也应该有自己的碗。卡特想拒绝,对方已经转身跑回厨房。她把盆放在座位旁,底部的花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仍然完整。